流產,沒有經歷過的人絕對不知道那有多痛。一年前我大學男同學的老婆流產了,我只記得在FB上安慰她: 「再加油就好了,妳還年輕,懷孕的機會還很多! 」直到自己流產了,才知道這樣安慰的話其實一點用都沒有。自從流產後,我一直覺得自己的心有一部份也跟著死了,身體的不適、龐大的失落伴隨著自責,親朋好友的關心,加上不知道自己未來是不是還有懷孕的機會,都讓我擔負著無法想像的壓力。這樣的我,變得很敏感,動不動就哭,會因為旁人的一句話而感到不舒服,身上就像長滿刺一樣,把每個人都當成敵人。

對流產,親身經歷的人和一般人的認知是很不一樣的,雖然醫生說每四個孕婦就有一個會流產,雖然我知道他只是個胚胎,雖然有心跳,但還不能算是個「人」,但對我來說,他就是我的孩子,我的骨肉,從知道有他的那一天開始,我的一切都隨著他起伏,因為他而狂喜,因為他而擔心,因為他而難過,雖然他在我的體內只有短短的七周,但失去他,我也希望自己死了算了。但對一般人來說,他就只是個細胞,把身體調養好,下次再努力就好。

這樣認知的落差,會造成一般人對流產婦女的悲傷感到不解,因為對流產的爸媽來說,自己的小孩死了,而對一般人來說,流產只是一次不成功的懷孕。連我的媽媽在我流產後不到一個星期都不懂我為什麼不快樂,為什麼大家為我做了這麼多,煮飯給我吃,關心我,陪伴我,我卻還是不開心,但難道大家對死了小孩的父母,會在不到一個星期就問他你為什麼不快樂嗎? 就因為沒有抱到寶寶,沒有看到他軀體和長相就不覺得他是個生命,對我來說是極為憤怒的事情,也因為旁人對我的心情的不了解而感到無奈及憤恨。大家只覺得,我為什麼那麼急著要生小孩,我的家人有給我壓力嗎? 但在我心裡,這樣的解讀完全搞錯重點,我的難過來自於我的小孩死了,這點我不想解釋也不需要解釋,但在這個時間卻因為被誤解感到極度氣憤。

在這段期間,還好有班爸的陪伴,流產後我一直住在娘家,班爸下班後都會到我娘家來陪我,來回奔波的辛苦讓我好心疼。而且,班爸也是流產這件事情的受害者,一般人通常會把焦點放在媽媽身上,忘了爸爸也會悲傷,其實連我也是,顧著自己難過,卻忘了其實我還有班爸。

直到看了這本書「把妳生回來」,我才知道我的一切反應都是正常的,想著「為什麼是我? 為什麼不是別人?」是正常的,我會有壞念頭,忌妒懷孕的婦女,沒有辦法面對有小寶寶的人,我會在心裡詛咒別人流產,甚至對於無法理解我的憂傷的家人,我會希望自己明天就被車撞死,這樣他們就明白家裡死了個人是什麼感覺。這些念頭讓我覺得自己好邪惡,我應該要找個方法,放下,找個方法悼念我的寶寶,雖然他離開我,但他永遠是我的小孩。這段期間我和班爸曾經大吵一架,他覺得我為什麼把家人都當成敵人,一天到晚臭臉,雖然寶寶沒了,但我還有他,我為什麼會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。我寫了一封信給班爸,整整三頁Word檔,訴說我最心底的聲音。我跟班爸說我需要一個人出去走走,因為在大家面前,我要假裝我很快樂,即使在他面前也是,我想哭的時候,不敢在他面前,只能偷偷在廁所掉淚,但這樣真的好累,而且我心裡的傷口大到每個人都看的見,我的強顏歡笑只是讓傷口放著爛,但我真的需要一個人躲起來,好好療傷。

就在一個周末,我獨自一人到日月潭雲品飯店住宿,兩天一夜的行程,我打算什麼也不做,雖然房價一個晚上要一萬五千元,但當下我毫不考慮就花下去了。雲品真的很美,我住在可以看到湖景的房間,一個人坐在陽台上欣賞罩著山嵐的山、罩著霧氣的湖,眼前的一切真的可以用「詩情畫意」來形容,配上悠悠的蟬叫聲,心情完全平靜。我還去喝了下午茶、開始寫這個部落格的文章,一個人吃飯、一個人游泳、一個人在房間看了好多電影。睡覺前,我對去當小天使的班班說:「媽媽很愛你,很對不起媽媽沒有保護好你,等你準備好了,再來跟媽媽報到,媽媽會永遠愛你!」。

日月潭雲品  

隔天要退房前,飯店櫃台打電話給我。

櫃台小姐:「林小姐妳好!

:「你好。」

櫃台小姐:「林小姐,請問你有帶一個小朋友來住宿嗎?

:…..沒有耶」

櫃台小姐:「不好意思,我們撿到一個小孩,他說媽媽姓林。那不好意思,打擾你了。」

掛了電話,我有點震驚,感覺班班好像和我在一起,一起陪我踏上這段療傷的旅程,雖然只是個插曲,但其實我寧願把它解讀成班班透過這樣的方式,讓媽媽知道他一直都在。

這趟旅程,我可以盡情釋放情緒,想沉思就沉思,想難過就難過,不必擔心旁人覺得我在難過而需要掩飾,其實那兩天我一滴眼淚都沒掉,但心情真的豁然開朗,我不能說傷口完全好了,但至少開始癒合。班爸到車站接我,一回到家我就抱住班爸,突然覺得我好像很久沒看到他,或許之前的我只看到悲慘的自己,那樣的自己被放大好幾千萬倍,讓我看不到其他東西,轉換心情後,真的覺得烏雲開始散去,可以敞開心胸接受家人和朋友的關心。

如果妳和我一樣,正在經歷流產後的痛苦,建議妳可以一個人出去走走,或是寫寫文章,找個方法悼念妳的寶寶,宣洩內心的痛楚、憤恨,也可以寫給寶寶一封信,或是對寶寶說話,都是抒發情緒很好的方式。我發現,「說出來」會讓自己好一點,不一定真的是用說的,用寫的也是一樣,如果一直壓抑這樣的情緒,而沒有出口,等於是用各種理由把自己逼瘋,很有可能會讓妳愈來愈陰沉,和家人朋友產生隔閡,甚至會影響到婚姻關係。寶寶沒了是事實,妳可以照自己的步調慢慢療傷,然後把寶寶放在心裡一個最溫暖的角落。等到有一天,妳發現自己可以對旁人侃侃而談這段經歷,就表示妳真的走出來了! 開闊的心情,才能讓我們用最好的狀態迎接下一個健康的寶寶,我也還在這條路上,我們一起加油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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